华裔青年重游百年沉船故地,感受毛利人与华人的联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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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āruru - Amaaria-Rose Bhana, Bobby Shen, Nicole Chin, Thomas Ding.
从左至右:Amaaria-Rose Bhana、沈嘉杰、陈碧娟、邓兆文在【怀唐伊条约】签署地附近。 Photo: RNZ / Liu Chen

参加此次北地文化之旅的华裔青年,用”独一无二的”、”有启发的”和”治愈的”等词汇来形容这次怀唐伊公共假期为期四天的文化旅程。

该活动命名为”Pāruru”,由纽西兰华联总会(New Zealand Chinese Association)于今年首次发起,组织35岁以下的华裔青年走访从Hokianga到怀唐伊的多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方,其中包括100多年前运送499具华人矿工遗骨返回中国的蒸汽船”文特诺号”(SS Ventnor)的沉没之处,以及【怀唐伊条约】签署地。

1902年,该船在Taranaki触礁,在勉强行至北地Hokianga海港时沉没。后来,一些棺椁被冲上海岸,海港两岸的毛利部落Te Roroa和Te Rarawa虽然不知道由来,但仍然对这些尸骨进行了安葬。

Pāruru意为”庇护所”(A Place of Shelter),以2021年Ōpononi的”文特诺号”纪念碑揭幕时,Hokianga毛利部落首领赠与华联总会的毛利图腾柱的名字命名,寓意当地毛利部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对华人矿工尸骨的看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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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在 Waipoua森林倾听毛利部落Te Roroa代表讲述毛利人与当地环境的联系。 Photo: Supplied / Michael Sue

华联总会本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陈碧娟(Nicole Chin)说,活动的消息一经发出,短短时间内就收到了60多份申请,但是因为接纳能力有限,最后共有46人参加。这些人大多来自新西兰各地,还有两人来自澳大利亚。

“它的总体目标是加强我们的个人的和集体的身份认知,但是在旅行结束时我们远远超出了这一目标。我们还希望加强与这个国家和当地毛利人(tangata whenua, people of the land) 的联结。”

此行走访地点包括Hokianga海港南岸附近的Waipoua森林和北岸的Mitimiti,当年华人矿工的尸骨被发现后,就被埋葬在这些地方。

 

“感觉就像回家一样”

和很多其他参与者一样,来自奥克兰的邓兆文(Thomas Ding)的祖辈就已经移民来到新西兰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还是新西兰著名华商徐肇开(Choie Sew Hoy)的后代,而徐肇开的棺椁也随着”文特诺号”的沉没而遗落。

“这是一次非常独特的经历,我感觉就像回家一样,”他说。”我从祖父母那里听说这些故事已经很久了。”

“通过这次旅程,我能够将自己生命中的一些片段联系起来,真正去亲身感受我的先祖,也重新点燃我对家族历史的一些疑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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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兆文与Te Tii毛利会堂的长者行碰鼻礼。 Photo: RNZ / Liu Chen

邓兆文说,他原以为这次旅程就是打卡不同地点,但实际上此次探访的每个地方都给他带来了很多收获和感悟。”我们不仅仅是参观了这些地方,而且还与当地毛利部落重新建立了联结。”

“我们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欢迎。他们向我们展示了极大的尊重(manaakitanga)与善意。我们也得以真正在更深层次上了解彼此。真的就像受到我们家人的欢迎一样。”

他说,他经常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扰,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中国生活过,也不会中文,也很少有机会真正去对自己的身份和家族历史进行探索,而这次旅程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机会。

“我还不知道如何准确用语言去表达,因为我感受到了很大的情感起伏,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深刻的启发。”

邓兆文还说,虽然新西兰的华人具有多样性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故事,但大家也有很多共同点,通过这样的经历可以帮助大家探寻自己的身份,同时也坚固自己在新西兰的根基。

 

“我是华人,这就够了”

从陶波前来参加活动的Amaaria-Rose Bhana是从家里亲戚听说这个项目的。她说,这是一次改变人生的体验。拥有华人、毛利、印度、纽埃血统的她,经常在身份认知方面感到困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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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裔青年们给Mitimiti海滩纪念”文特诺号”事件的中式红色拱门纪念碑补涂油漆。 Photo: Supplied / Michael Sue

“这是一次非常治愈的旅程,”她说。”刚开始,我的感受很复杂,因为’文特诺号’上的先人不是我的祖先,我们到访的毛利土地也不是我的土地,我到底应不应该来到别人的土地?”

“但是渐渐地,因为与这么多非常棒的人建立联结,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我们先祖的历史,以及华人和毛利人的联结,对这些联结形成更加深刻的认识,而且对Hokianga的毛利人和’文特诺号’的后代表示支持。”

她说,因为自己同时拥有毛利和华人血统,她也经常会质疑这两个方面该如何产生联结。但是看到一些同行的华人伙伴在用心地学习毛利语,她觉得非常”暖心”。

“经过这次旅程,我现在可以看到毛利人与华人之间的那种联结,而且我知道这种联结未来还会变得越来越强。”

Pāruru group at Mitimiti beach after writing their messages to their ancestors.
参加Pāruru之旅的华裔青年们在Mitimiti海滩上在用木棍写下给先人的寄语后合影留恋。 Photo: Supplied / Nathan Blundell

Bhana说,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此次行程中的多次毛利欢迎仪式,有的在毛利会堂,还有一次是在海滩。她说,这些仪式非常的”亲密、有灵性和让人感动”,给她带来了很多启发。

“作为一个混血儿,我在身份认同上面临着巨大挑战,”她说。”认识到我是一名华人,真的很治愈,我不必说自己只是毛利人或者只是印度人,但我是华人,这就够了。”

 

“把我们联系在一起”

在不同的毛利欢迎仪式上,已经学习了毛利语多年的沈嘉杰(Bobby Shen)多次代表这个团队用毛利语讲话,他说这个机会对于他来说是个”绝对的荣誉”。

Bobby Shen
沈嘉杰在怀唐伊的Te Tii毛利会堂欢迎仪式上用毛利语讲话。 Photo: RNZ / Liu Chen

祖籍广东的他,还会说粤语,目前也正在学习普通话。虽然他不是”文特诺号”矿工的后代,但是他认为对于新西兰华裔来说,到访Hokianga并了解相关历史非常重要。

“这是个非常棒的地方,人们很有社区意识。这里的人对这个地方非常自豪,而且我们也能明白这是为什么,”他说。”他们的社区意识、自给自足,以及他们对 ‘文特诺号’尸骨的处理方式,都体现了他们的品格。”

他说,关于作为华裔新西兰人意味着什么原本就存在很多讨论,而且此次活动在怀唐伊周末进行,也会让自己去思考【怀唐伊条约】对于华裔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“这个经历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。作为华裔新西兰人,我们拥有不同的背景,来自不同的村庄,有的人先辈就已经来到这里,还有的人刚刚移民过来……但是我们能围绕共同的传统建立联系,并且与毛利人建立新的联系,真的非常特别。”

熟知毛利语和毛利文化的前种族关系专员廖振明(Meng Foon)是本次活动的带队人,他说此次活动也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华裔,以便更好地将华人与毛利人的联系延续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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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次活动的带队人廖振明在怀唐伊Te Tii毛利会堂外。 Photo: RNZ / Liu Chen

“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,这都是一次非常棒的体验,我们建立了更好的联系,对很多事情也有了更好的理解,”他说。

“很多年轻人都说,这次经历让他们感觉自己’更认同自己的华人身份(feel more Chinese)’了,也更为自己身为华人而感到骄傲,” 廖振明说。”他们也更了解为什么毛利人会面临目前的困境,我们会给他们我们所能提供的所有支持。”

他说,虽然很多人可能通过学校或者工作了解到”文特诺号”和【怀唐伊条约】,但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到实地去感受文化、去理解自己的先祖与这片土地的联结。

“我希望他们能有一次难忘的经历,并与当地毛利人建立更多的联系。我希望他们能受到启发,并继续自己的旅程。”

 

背景知识:沉没的”文特诺号”

提起Hokianga,很多人未必熟悉,但这个地方却是新西兰华人历史的一个重要地点。100多年前,运送华人矿工尸骨回乡的”文特诺号”就是在此地沉没。

19世纪下半叶,被淘金热吸引的华人开始成批来到新西兰奥塔哥地区,但是能够衣锦还乡的人并不多,很多人最后只能客死他乡。

为了帮助同胞落叶归根,但尼丁著名华裔商人徐肇开领导成立了华人协会 “昌善堂” (Cheong Shing Tong),专门组织把华人矿工的遗体和挖掘出来的尸骨运回中国安葬。

artist's rendition of the SS Ventnor memorial in Hokianga, from TT Architects
位于Ōpononi的SS Ventnor纪念碑。 Photo: King Tong Ho

1883年,昌善堂成功把第一批尸骨送回中国,纽西兰华联的网站显示当时共有230具尸骨,来自其他机构的信息,也有280多具的说法。

随后在1902年10月26日,昌善堂租用的蒸汽货船”文特诺号”从惠灵顿启航驶向香港,进行第二次遗体运输,当时载有包括徐肇开棺木在内的499具遗体。

但不幸的是,该船行至Taranaki时,在Cape Egmont触礁,原本打算经由北角(North Cape)去奥克兰进行维修,但是在10月28日勉强行驶到Hokianga海港附近时沉没。

当时,四艘救生艇最终有三艘在Ōmāpere成功靠岸,另有13人丧生,其中包括船长、7名船员和9名为看护遗体而免费搭船回乡的华人长者中的5人。

然而,并非所有遗体都随着轮船沉入海底。在船沉之后的几个月,附近的毛利部落Te Roroa和Te Rarawa在海滩陆续发现被冲到岸边的棺材和遗骨,并将其埋葬在自己先人的墓地。

The red memorial gate, Mitimiti beach, Hokianga
位于Mitimiti的中式红色拱门纪念碑。 Photo: King Tong Ho

根据新西兰政府网站”新西兰历史”(nzhistory.govt.nz)提供的信息,多年来, “文特诺号”的故事并不广为人知。直到2007年, Hokianga海港南岸小镇Rawene的居民 Wong Liu Shueng在听说沉船事件后,开始联系当地毛利部落,并制作相关影片,事情才有了变化。

随后,华联总会”文特诺号” 项目组,以及华人矿工后代的两个组织东增会馆(Tung Jung Association)和番花会馆 (Poon Fah Association)也着手计划对沉船事件进行纪念。

最终,船的残骸在2012年被发现,后来被指定为考古遗址(archaeological site)。

2013年4月4日清明节, Waipoua森林Te Roroa访客中心的纪念碑揭幕,文本有英语、毛利语和中文三种语言,表达了矿工后代对当地毛利部落尊重和看护其先辈遗体的感激之情。

次日,Mitimiti的Maunga Hione urupā墓地揭幕了一座中式的红色拱门纪念碑,作为当地毛利部落送给华人矿工后代的礼物。在两年后的2015年,这两处纪念碑又分别增加了捐赠者名录和翻新的牌匾。

值得指出的是,2014年由奥克兰纪录片制作者John Albert因为从沉船上拿取了一些物件,而引起了矿工后代的很大不满。

2021年4月, 由华联总会委托建造的SS Ventnor纪念碑在Ōpononi揭幕,向更多世人讲述关于”文特诺号”的故事。

 

* 本文首发于RNZ中文,作者:Liu Chen,根据授权转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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